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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子墨
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，那些坚持在枝头的叶子显得是那么的不甘心。
风吹过来，一片，两片，打着旋儿，蹭着枯枝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迟暮人最后的叹息。
最后，它终于还是松了手，悠悠荡荡，斜飘下来许多落叶，正落在窗台上那只粗陶碗里。
碗是空的，积了一些雪化的水，此刻，黄叶如一只倦了的舟，泊在浅浅的、澄澈的港。
这里是北方，冬深得不见底。风是干的，锐的，刮过屋脊、墙头、光秃秃的田垄，带走了所有湿润柔软的气息，只留下筋骨与线条。
叶子们的告别，便在这干爽的空气里，进行得格外清晰，格外决绝。
不像南方的凋零，总带着水汽的缠绵与拖沓；这里的每一片落叶，坠地时都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脆生生的，是生命句读最干净利落的一笔。
记忆里，也有这样利落的声响。记得小时候，在家乡一到冬天就要劈柴，堆在院中。
碗口粗的杨木段子，用一只脚稳稳踩住，斧头抡起一道寒亮的弧线，挟着风声落下——“喀嚓！”木屑应声炸开，带着新鲜木芯的香气，那截木头便顺着纹理，干净地裂成两半。
这是父母的活，他总是很少说话，只是重复着这个动作，脚边的柴垛越堆越高，整齐得像码好的诗行。
我那时贪玩，学着样子举起小斧，却只在木头上留下几道白痕。
父亲不笑我，拿过斧子，在落斧处轻轻一点：“看准了它的纹路。顺了纹，省力；逆了纹，白费劲。”
那“喀嚓”声，与如今窗外落叶的脆响，隔着漫长的光阴，竟奇异地重叠在一起。
落叶的纹路，是看得见的年轮。捡起一片，对着光，那网状的叶脉便清晰起来，从粗壮的主脉，到细若游丝的末梢，纵横交错，无一笔潦草。
它曾在春风里抽芽，在夏雨中舒展，每一道脉络，都运输过水分与养料，支撑过一片荫凉。
如今，它的使命完成了，便依着最自然的“纹路”，脱离、飘零、归根。
这飘零不是溃败，而是一种交付，将位置让给来年的新芽，将身躯还给滋养它的泥土。
想起旧时邻家，有位做木雕的老匠人。
他的院子里，永远堆着各式各样的木头边角料。
人们觉得无用的碎料，在他手里却能化腐朽为神奇。
他常常对着一段木头端详良久，手指摩挲着木纹，然后才下刀。
他说：“木头自己会说话，你得听它的。顺着它的性子，它的纹路去雕，它才乐意把最美的样子给你看。”
他刻出过奔腾的马，静立的鹤，花瓣上的露珠仿佛随时会滚落。
那些作品，仿佛不是被雕刻出来，而是原本就沉睡在木纹里，他只是轻轻唤醒了它们。
这北方的深冬，天地间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盛大而静默的雕刻。
风是刻刀，霜是刃光，将繁华削去，将冗余剔除，只留下最本质的线条，山的嶙峋，树的筋骨，屋檐直楞楞的剪影。
落叶，便是这雕刻过程中簌簌落下的、金黄的木屑。
它们曾经是华盖的一部分，如今欣然脱落，因为知道，此刻的“无”，正是为了积蓄下一个春天“有”的力量。
窗台上，陶碗里的雪水，已被落叶的丹黄染了一层淡淡的赭石色。
更多的叶子，层层叠叠，铺满了院子。
踩上去，那“沙沙”、“咔咔”的声响，连绵成一片厚实而松软的地毯。
这声音不悲凉，反倒有一种充实的、完成般的宁静。
时光的犒劳，或许就藏在这宁静里。
它不曾许诺一个永无飘零的春天，却让每一次生长都尽力舒展，让每一次坠落都从容不迫。
认真生活的人，便如同这北方的秋树，在属于它的季节里，全心全意地绿过、荫蔽过，然后，在风起时，认真谛听自己生命的纹路，顺着那最自然的方向，交出一片如诗如签的落叶。
那叶子或许会被吹到角落，化为泥土，但来年春风拂过，你会在每一片新芽的脉络里，认出它曾经认真活过的、不朽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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